鱷魚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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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紀錄林東瀛校長教育生涯四六年來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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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晴天__陳麗雲


窗外風肆雨虐,滿山草莽為之彎腰,秋颱「薔蜜」搗亂,寧靜詩意退避三舍。我受困一方小島,在馬祖外海上的東莒,隻身和孤獨美感握手言歡。倏地,雷霆萬鈞的滂沱,輕一陣重一陣,疏一陣密一陣,嚇壞了滿室秋色與沈靜。風拎著雨腳敲扣著窗,看見雨,又是個風強雨驟的天,讓我不禁想起您。

您走了四個多月了,就在這樣陰霾多雨的天氣。始終不願意承認,台北的天空少了您,竟是如此沈鬱;始終不願意接受,三重的土地缺了您竟是如此空虛。很多人無法想像,您對這塊土地的奉獻有多麼深遠與偉大。您親手將教育的花蕾植在三重這塊沃土,讓豐馥文化的枝椏驅走貧瘠沙漠的石礫,讓運動的種子灑落光榮、修德球場。您的鱷魚精神始終堅持,要將每個孩子帶上來。您常說:「對的事情就要像鱷魚一般,咬住不放。」您以睿智的眼光,讓三重陽光蔚藍。

於是,整個彷如大型機器的學校不再跬步慢行,在您的指揮下,它行走輕盈,舞動曼妙,揮灑出亮麗與光彩。許多文武獎項紛至沓來,佳評豈僅如潮,更如今日岸邊巨浪,撲天蓋地的襲捲而來。在您的掌舵下,修德發光發亮,讓人認識了這顆來自三重的熠耀鑽石。誰說,三重是刀光劍影的蠻橫之地?三重,已蛻變為躋身時代舞台、人文薈萃的文化藝廊。記錄可以被改寫,榮耀可以被複製,而您,帶來的感動已化做永恆,常駐心底。

是您的努力澆灌,讓晴陽閃耀在我們的前方。您就是這樣一個英雄人物,總還是帶給大家意外的驚奇!您走得倉卒,卻早已決定做大體捐贈,終生奉獻教育,令我對您傳奇的一生更添讚嘆!當長庚醫院來接引您成為「大體老師」時,這光輝美麗的一刻,也正是在晴午時分,您最愛的陽光榮耀著您。看著您的巨照,手上叼著根煙,煙霧裊裊而上,白色POLO衫襯著帥氣英挺的微笑。我發現您根本沒離開。那就是您,二十年前,我見到您,就是這一般情景……

那一年,初出校門的我,因著一個美麗的錯誤,躍過了家鄉台中,來到淡水河畔的三重,沒想到生命的船就這樣轉向,航向另一個溫暖的港灣。在您偌大的校長室,您就是帶著像這樣親切的微笑問我:「老家住哪裡?」「要教幾年級?」「來台北有沒有地方住?」傻乎乎的我直說不知住哪兒?您立刻請人開車帶我四處繞圈探詢,要為我安排個棲息之所。這就是你,總是把溫暖春陽灑在人身上。

執教第一年的秋天,我被班上一位家長投訴,因他買了禮盒請孩子帶來送我,我竟「廉潔」得請孩子帶了回去。家長惱羞成怒,一狀告到您那兒。您把我找了去,告訴我學校的理論與社會的實務是多麼截然不同!我委屈得直掉淚,這社會事,豈是初生之犢的我能解?您安撫了我幾句,寫了張條子給我:「人若氣我我不氣,你若氣了中他計。不氣不氣不能氣,氣壞身體沒人替。」那張您親筆寫給我的條子我始終保留著,這是您教導我成長的重要指針。多年後每每見到那張便箋,不禁讓我懷想起那段青澀年少的日子,那一幕,我一直記得。

在您嚴厲的教導下,四體不勤的我,和大家在豔陽炙烤下揮了無數的空拍,終於學會了網球,還能上場比賽;我們許多基本功也在您的要求磨練下日新又新。於是,大家都知道,三重有支美麗的隊伍,師生都會勇奪網球冠軍;三重有個優質的團隊,蟬聯語文競賽總冠軍一、二十年,名聞遐邇。這是你扎下的根奠下的基,讓小樹苗茁壯挺直為蓊鬱大樹。雖然有時覺得您實在是嚴酷的秦王,但您以身作則,待人親切和煦,緊緊溫暖每一個人的心,教人實在也無法埋怨您什麼。

跟您開始熟稔,是在您退休之後的事了。在學校,您是一切的主宰,我只是一個黃毛丫頭。我敬您如父,畏您如師!您不當我的直屬長官了,一切竟好玩起來了。平日,您若繞來學校,總是會打個電話來「ㄙㄞ ㄋㄞ」一下,告訴我您來了。不管我在哪兒,就會立刻跳到您眼前,聊個二句,然後送您到門口,還不忘碎碎念您:「年紀這麼大了,開什麼跑車?開慢一點......」您和我一樣,都不是龜速一族的。有一回,到陽光山林去訪您,您從山上開車載我下山吃飯,那山坡陡滑,您故意猛踩油門不減速。我知道您是故意的,憋住不吭聲,直到轉彎過大我真的害怕起來,只好尖叫求饒。您真是一個不服輸的老頑童,永遠,都要當個強者!

您喜歡吃芋頭,尤其我老家大甲的芋頭。那天,爸媽載了一袋芋頭去給您,您興奮得跟孩子般,硬是不准二個老人家來找我,特地召我南下「贖回」被您「綁架」的雙親。您帶著爸媽參觀您們偌大的庭園豪宅,二個老人家已經夠瞠目結舌了。沒想到,您把他們「綁架」到揚昇球場吃飯,那一頓午飯,吃得爸媽膽戰心驚,這輩子沒這麼尊貴奢侈過!從沒想到一袋「芋頭」能換來一頓滿漢大餐。我看到爸媽臉上的驚惶和不安,但我知道,這就是您的本性。東西「價格」不重要,珍重的是那份「價值」心意。您的風趣與幽默立刻收服了我驕傲的父親,他對您,打從心底懾服;並且,深深覺得我能當你的部屬,真是一大幸福。

時光荏苒,歲月走過是不打招呼的。這一、二年我忙,您每見到我總要「酸」我一下,說我翅膀硬了,飛得高飛得遠了,沒空理你了。但我聽得出您話語中其實盈滿濃濃的關懷與情意,您是呵護我的,您是支持我的,您是疼愛我的,您或許不知道,您一直是帶我展翼高飛的隱形翅膀。我還記得那個午後,我們一起泡茶讀詩的情景。您的笑一如晴空豔陽,燦爛和煦!

我怪五月5 日為何不在家?我們在,您就會來,或許,故事扉頁就會改寫。或許,只是或許……

我怪那天滂沱的雨,怪您開這麼大的玩笑,氣您怎會如此不按牌理?當天,您到三重來看牙醫,我們因運動會補假一天,到宜蘭賞綠博會。中午時分電話那頭吐出你因心肌梗塞,於路邊猝然離世的噩耗。我驚愕沈重卻哭不出來。趕到長庚見您,您從冰凍櫃被拉出來,祥和平靜一如往昔,我覺得您好像只是睡著了。我想碰碰你,摸摸你,卻沒有勇氣。過了幾天,到殯儀館再去見您,我靜靜的站在您的相片前,看著您綻著招牌的笑容,穿著最喜愛的雙排扣藍西裝,雖然這張照片您沒叼著煙,但我彷彿還是嗅到空氣中您煙草的熟悉味道。您知道我們來了嗎?我怔怔的在您面前駐足了許久,很多相處的畫面在腦海中澎湃一一翻閱,頓時,才有一股深沈想痛哭想發洩的衝動。

這幾年,我們像朋友,像父女。您說我永遠長不大,有時,我都覺得您比我像小孩,您這老頑童才真是永遠長不大的。六月底教育界為你辦了音樂會,盧彥勳特地從國外回來與你道別。是的,您是親手成就盧彥勳為頂尖球星的重要舵手。您是他的啟蒙導師,是他結實的依靠,沒有您,絕對沒有今日的「台灣之光」。

我想驕傲的告訴您,您栽的夢想種子開了燦爛的花,結了纍纍的果。盧彥勳——咱們的學生,今年在北京奧運大展光芒,以他的努力和堅毅,打敗了英國的希望,全球第六種子——莫瑞。他讓全世界的鎂光燈聚焦閃爍,這位來自台灣,來自三重的年輕孩子,以他拼鬥不懈如鱷魚般的毅力,果然「網」住全球,締造驚世的傳奇,讓全世界看到「三重囝仔」的榮耀。這一路行來他最感謝您,是您這雙推動網壇的手為他披荊斬棘,為他職業選手鋪出一條平坦的路。您曾對他說,只管放心努力打球,其餘的您會為他想辦法。您始終說到做到,是他永遠的靠山。您們曾約好在「溫布頓」球場見,您要他以「爭氣」回報您。今年,他真的去參賽了;而您,卻永遠的失約了。

天外低低的氣壓,琤琤琮的雨引我想起您。牽起回憶的手,往事,落在眼前,溫暖了我因「薔」颱困居小島的無奈與鄉愁。望著窗外,我知道:風雨會過去,陰霾會消散,陽光會重現,我們會再相見。我等待一個晴天,一個讓陽光再輕撫我臉的晴天,一個晴空歷歷天清氣朗的晴天,當風一吹,我的祝福你就會聽見。心晴朗,就看得到永遠!我,等一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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