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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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紀錄林東瀛校長教育生涯四六年來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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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故人 ___文/張烈芳

張烈芳

光榮國小教師

 

  從您乍然謝世至今,川震尚沸沸揚揚,我那向來膽小的心神恍似還隱在一股對人生造化的不安中!依稀記得是去年夏天吧,那位遭逢不幸的謝姓台大副教授,意外死於一位被特赦的更生人手中,我在一篇報導中,看到勇敢而懷抱大愛的夫人轉述證嚴法師的一句話「誰也不知道,是明天先到還是無常會先到?」,那句話如雷貫耳地、就那麼硬生生地壓進我的心底,原來,無常真的就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邊。

  您走的當天,噩耗迅速傳開,第三天得知您要大體捐贈,當天有兩個時段開放遺容贍仰,迫不急待的我和幾個老同事就趕了去,往生室裡擠滿了人潮,淚水彷彿沒有停過一般,有人紅腫雙眼、有人眼眶泛紅、更多的是老淚縱橫的哀戚場景;最後,約定贍仰的時間到了,但院方卻因為人群過多而硬是回拒了大家;無奈,大夥兒只能含淚在您靈前鞠躬。您一定看到我們了,對不對?當大家都哭成淚人兒時,我凝視著靈前您那瀟灑而親切的笑容,心想:您一定正俯視著我們,要大家別擔心、別難過,不管您在哪兒?您一定都會很好的!

  我是個從不敢和大人物打交道的人,當女兒時畏懼父母、身為學生時就怕老師、當了老師還是怕校長,即使親切如您,相識二十幾年,我也一直只敢一旁看著您傻笑。

  民國七十二年暑假過後,我因修完特教學分,陰差陽錯的調進光榮國小,從此,我大半輩子的喜怒哀樂都與這個校園共享。我來的那年,聽說校長才剛過完五十大壽,老光榮人都知道校長的生日就是光榮的校慶日,您對光榮的用心可見一斑,而這個記憶常是我計算您年齡的私密方式。細數我與您的互動,老實說,絕對少得可憐,從來都只是遠遠看著您,即使偶然迎面相逢,通常,我也只是一臉客氣而自覺卑微的憨笑著,而您那從不吝惜給予的溫暖且親切的笑容,總是令我感到無比的溫馨。有一個畫面是您調離光榮以後,每當有人提到您時,會反覆重回我腦海中的記憶:一身運動服精神抖擻的您,看到迎面而來的老師,總是漾滿一臉笑容地點頭示意,然後低著頭走過老師們的身旁,那樣的畫面深植我心,總讓我竊自欣喜有幸能見識到這樣一位有為有守、謙沖為懷的長者。

  民國七十五年,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來,我分期買了一間預售屋,就跟常見的購屋糾紛一樣,我也遇到了簽約時的允諾在交屋時卻被否決,心情惡劣至極,非常氣憤自己的無力與渺小。後來,在售屋的廣告海報上發現建設公司的陳姓老闆是三重網球協會的會長,當時我心想,三重網球協會不就是借用學校場地打球的那個團體嗎?於是,我猜測您大概認識這個人吧,於是就大膽前去求救。老實說,若不是您一向的親切形象給了我無比的勇氣,那樣的行逕,哪是怯弱的我敢做的事呢?當時,您慨然允諾,但我其實仍感忐忑,不久,麻煩果然迎刄而解;之後,有次在服務處遇見陳姓老闆,方知您真的為我打了電話,而陳老闆(目前是台北縣議會的議長陳幸進先生)也賣了您面子,解決了我當時的無助。

  民國七十七年暑假,礙於法令,您不得不奉調修德國小,離開您一手創立的光榮國小,那時您在光榮的校長任期已超過十年了吧!我還記得,調職的新聞上報的那天,我在校門口的門房旁與您相遇,我也不知說啥,只是一逕不捨地看著您,您還打哈哈的說,教育局要我再去修養修養品德。

  民國八十年代左右,母親因病長年出入醫院,身為家中長女,我的肩上總有無限的負擔,當時的資訊不像現在這般迅速而明確,而我一直為早年母親為庸醫所誤,而割掉一顆腎臟的事而耿耿於懷,因此,對很多決定都戰戰兢兢,心知我們這種無財無勢的平民人家,既不知貴人在何處?也不知名醫在何方?家中弟妹都等著我做決定,但無助的我,其實是毫無招架之力。那時的我,既無助又無力,能想到的人仍然只有您,我需要有人給我一些意見與說法。我常回想此事,何以那時的我,會那麼相信您有能力幫我?而且您會願意幫我?於是,按奈住慌亂無依的心,我含著淚騎著機車去修德找您,豔陽下,我感到自己在靜寂的時空中,茫然地橫越過修德的大操場,斯時斯景-我永生難忘。

  那天,您熱心地介紹一位您熟識的馬偕醫生給我,那是一位病理科的主任,您要我趕快帶母親去住院,您說您會跟那位醫師說,他會協助我們的。那是母親輾轉病榻多年,我們也進出醫院數年中,感覺相當溫馨的一段時光。那時,我真的就去找那位主任醫生詢問了一些有關母親病情的問題;而我永遠難忘,母親有好幾次都用欣慰的口吻告訴我,那位慈祥而好心的醫師去探望她的情形。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位病理科主任是林雲南醫師,而我更了解這一切都是因為有您。

  母親晚年一直和病魔纏鬥,後來,因為有一次的急救需要加護病房,馬偕剛好沒有,在透過台北市醫療網的協助下轉至空總,陰差陽錯又有一位您的醫生朋友在那兒,於是,我們又或多或少因您之故,被多照顧了些。多年後,母親雖也辛苦地走完她的人生,但她的感恩心與惜福情,讓她在病痛中始終知足、安祥;而我的心中也從沒有忘記,您所賜予的溫情。那幾年,只要碰到您或夫人,總聽得到您兩位溫馨的垂詢與鼓勵,那是人生中無上的幸福感覺,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才能讓旁人感同身受。

  我知道受您之惠的人,是不勝枚舉的,您總是暗地伸出援手,您的有情有義,絕對是述說不盡的;那天在往生室裡,校長的師母,耄耋之齡卻老淚縱橫的情景令人鼻酸,她乃長輩之身卻有如此反應,任誰都了解那背後的意義,絕對是因為您那不知凡幾的、不為人知的付出。

  九五年您歷經了幾場驚人的事故,當一切都成為過去之後,我們私下總以為大難不死的您,必然有無盡的後福,誰會想到老天爺竟然開大家這種玩笑,前面我不只一次表示,在與您的互動中,不擅言辭又擠不出話題的我總是偏站一隅,又敬又愛地看著您,何以如此?只有我自己知道原委,只因屬於我的父愛在青春期結束後就偏離軌道了,於是乎,您的形象就有如父執一般根深在我心底。

  這兩年,在我心深處又偷偷珍藏著兩個與您有關的回憶,我很寶貝那份僅僅屬於我的、無人可分享的感覺。水池事件之後,有好一陣子您都在休養中,之後有一次,您終於又現身了,那也是個大夥人聚會的場合,大家都很興奮您的復原,人群中,您永遠是大家的焦點,說著、聊著,您突然很感慨地提起水池意外時,您人還在長庚醫院的事,我了解對您的人生,那確實是個重大意外,您的內心必然有非常多不同以往的體會。那時您提到我和春櫻、美蘭、碧珠及珹全等幾位老師去探望的事,您提及「哭倒在我身上的事」,那一剎那,我其實是不敢抬頭看您的。您的那番感性的話,引我回想起那次探病的事,那個意外當時也確實嚇壞了我們,但所幸只是『嚇』而已。那天進病房,我剛好走在最前頭,因此理當靠您最近,快步衝近您身旁時,您確實落淚了!

  我始終滿懷謙恭的收藏起那天的記憶,當時,我們是多麼的感動,因為潛藏在我們之間的,是一份怎樣的感情啊!而一直以來,您始終如父般的形象是如何根深蒂固於我心中,然而就在那一刻,我終於感到些許的無奈,歲月終究催人,我的心中忍不住湧起無限的心疼;離開醫院後,沒有人提起您的眼淚,我更是連回想都不敢。想不到事隔多時,您會在一大票人面前提及那件往事,我從不以為您會記得當時第一個衝到您身邊的是我,而那時去探病的人有多麼絡繹不絕啊,怎麼可能您會特別記得那天的衝動情緒呢?然而,由您口中重述當時的激動過往,一切變得那麼真實,而如此完整且僅只屬於我與您的的那段吉光片羽般的記憶,將永遠珍藏在我的心中。

  九十六年春,有一天,我在妹妹的淡水家中,意外的接到您的電話,這真的是意外,因為不只您不曾給我打電話,我也不曾給您打過電話,往往只是有人約著要去看您,我就一定會跟著到,但從來就都不是我聯絡的。那天,您在電話中一直跟我說抱歉,您對有事纏身未能出席我父親的告別式而耿耿於懷。老實說,我對您的道歉感到惶恐,在您跟前,我本是屬於拙於應對的那一型,不習慣被特別注意,也不以為會被如您這樣高高在上的長者特別關注。所以,那通電話令我感動不已,事後,我先生告訴我,您是打到家中找我,因我不在,於是我先生給了您我的手機號碼,您才再度打電話過來,根據他的轉述,您在電話中很懇切的肯定我、稱讚我,並要他好好珍惜這個太太,您的那一席話更是讓我感動莫名、泫然欲泣。

  看著靈堂上的遺照,忍不住陣陣心痛,一閃神,我彷彿又墜入那爽朗、親切的笑聲中。猶記得您退休那年,歡送會上,好多人都感懷萬千地訴說著懷念您的話,當時,許多前塵往事也曾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我雖一直在心底叫囂著,我也有話要說,但我知道,無論如何我是不敢站出來說什麼的,在那樣璀燦的織錦上,小添那麼一朵微不足道的花兒,想想就免了吧!我終究只選擇在心深處寄以默默的感謝與遙遙的祝福!

  人生雖無常,但終究感謝能與您結這一段善緣,只是何曾想到,當時說不出口的話,如今會以這樣的方式去追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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